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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柳岸•爱】我的爸爸张豆腐(散文)

来源:海口文学网 日期:2019-12-23 分类:微散文

突然接到乡下母亲的电话,爸爸咳血了。开始是剧烈地咳嗽,后来就发现痰中带有暗红色的血。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爸爸已经是接近七十的人了,近几年身体不好,出现了这种情况,一定是病得不轻。我告诉母亲立即带领爸爸来省城。

第二天中午母亲就带着爸爸到了。爸爸一个劲儿地咳嗽,脸色惨白,全无血色。中午安顿他们吃点东西,下午就领他们去省医大一院了。排队、挂号,终于在下午三点多给战战兢兢的爸爸做了CT。

明天九点能出结果。我说:“爸,妈,我领你们去买买衣服吧,也顺便走走。”

“妙可,不用吧,你妈已经拿了替换的衣服了。”爸爸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发出来的。

“没事的爸,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,买点衣服,我再领你们走一走。”我故作轻松、笑脸。

给爸爸妈妈买了衣服,转了中央大街、植物园、江边,回到家时都晚上八点多了。

吃完晚饭,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本就少言寡语,现在有病,精神有了负担,更是默不作声,眼睛注视着电视,但心未必在电视上。

妈妈在忙着洗刷饭后的用具。我给爸爸洗点葡萄,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:“爸,吃点葡萄吧。“

“妙可,别忙活了,也歇一会吧。”爸爸看着我说道,继而一阵剧烈的咳嗽,他的手扶在了沙发上。

我背过脸去,看着爸爸没有血色的脸,剧烈地咳嗽,心如刀剜。

妈妈收拾完了,坐在一起,我尽可能地有意无意说咳嗽、咳血很常见,只是肺部有炎症。尽量调节气氛,有说有笑。把单位最搞笑的事情学给他们。妈妈听着笑,显得很开心的样子,爸爸也跟着笑,笑意只是嘴边和眼角的一丝,很勉强。

爸妈睡在另一个卧室。我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。

我五年前毕业省林业大学,由于成绩优秀,被直接留校。现在条件好了,本打算把两位老人接来,享享褔,没成想,爸爸身体又出了问题。那个人们一听就绝望、人类还无法征服的病名,像魔鬼一样在眼前跳来跳去,挥之不去,吞噬我的心。拿起手机,翻开百度,输入爸爸的症状,验证了自己的担心不是多余的:中老年剧烈咳嗽,伴有咳血,应警惕原发性支气管癌的发病,简称肺癌。

我跌进了无边的深渊。受过高等教育的我,不会凭空抱有不切合实际的侥幸来安慰自己。但我还是透过窗子,在寻找一角的天幕,是否能有一颗吉祥星,保佑爸爸渡过难关,保佑明天诊断的结果不是令人绝望的……

我的爸爸叫张豆腐,个子不足一米六十,东北人拿“没有三块豆腐高”来笑话个儿矮的,因此爸爸得了这么个绰号。其实他并不是我的生身父亲,早在大学第一年暑假妈妈就告诉我了。

那年暑假,早晨太阳还没出,爸爸就带点干粮和水,赶着驴车去西碱沟挖药材了。他用挖药材来凑足我一年上学的费用。

不到中午,天突然下起了大雨,我和妈妈越来越担心爸爸了,从家到草原深处挖药的地方怎么也得有十来公里。雨越下越大,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。一直到晚上,我和妈妈也没有盼到院门的打开和那驴子进院的叫声,在恐惧中煎熬了一夜。第二天雨还是下,一直下到下午,才渐渐地停了。我和妈妈出了屯外,趟着水,跌跌撞撞地往西走去,越往西水越深,远远地看到西草原白亮亮的水,和大水奔腾发出“隆隆“的响声,已经成了一片汪洋。

人们议论着,北面的乌裕尔河决堤了,西草原正是下游低洼地段,乌裕尔河一开口子,大水就像猛兽一样淹没草原。

爸爸一点生还的可能都没有了,我和妈妈嚎啕大哭,双双摔倒在泥水里……

晚上,一脸哀怨的妈妈向我讲了我的身世——她的故事。

妈妈二十岁那年,县文化馆派了一名文化干事来村里抓文艺工作,妈妈身材好、漂亮、能歌善舞,被选入了文宣队,并且很快成了骨干。这位文艺干事多才多艺,英俊潇洒,不久他们就双双坠入了爱河。

半年过去了,那个文艺干事完成任务,又返回县文化馆。临别,他海誓山盟,非妈妈不娶。妈妈度过了人生最幸福的时光。

妈妈在家傻傻地等,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。她来到县城文化馆,一打听,原来那个文艺干事的孩子都已经上小学一年。妈妈悲痛欲绝,万念俱灰。

她不能声张,她什么都想了,也包括死。她没有去死,选择生下我。要找一个妥善的办法,合情合理地生下我。

村里有一个叫张豆腐的单身,三十来岁,个矮,长相丑陋,没人给他媳妇。当妈妈站在她的面前,咬着牙说出了真相和想法时,这个矮子、丑陋的男人,揉了半天眼睛,看到眼前标志的妈妈,欣喜若狂……

几天后,村里传出了妈妈和张豆腐失踪的消息,但谁也不相信妈妈会和张豆腐私奔。确实有人看到他们曾经在一起,还有人看到他们起早从村后走出,以后就再也没人看到他们了。

妈妈和张豆腐远走他乡,生下了我,生活在一起。

原来爸爸不是我的生身爸爸,我真的不能相信,但妈妈的话又不可能是假话。我和妈妈又是个不眠之夜。

到了第四天,草原的水退了,我和妈妈踩着泥泞,顺着爸爸挖药的路,向里走,寻找爸爸。几个要好的邻居也去了不同的方向帮助寻找。这么大的水,爸爸一定被冲到了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。

草原上大大小小的水坑,会有一些鱼搁浅在里面,甚至有一尺多长的鲫鱼、鲤鱼。草原上有很多人在捡鱼,鱼在浅浅的水里“啪啪”直跳,却怎么也跳不出去。人们看到鱼,红着眼睛往前跑。我和妈妈哪还顾上鱼,在泥泞的草原跌跌撞撞地走着,眼睛在搜寻。

已近中午,毒辣的太阳烤得人受不了。我和妈妈绝望地站在无边的草原上,环顾四周,想着凶多吉少的爸爸,绝望地哭了起来。

从西边,远远的有两个黑点,黑点越来越大。不一会儿,影影绰绰地向这边走来。距离一百多米时,一个人,牵着什么,好像一辆小车。能是爸爸吗?这个念头一出现,马上又打消了,那是不可能的,草原人来人往的,有人很正常。

“我怎么看那个牵车的像你爸?”妈妈也在看。

“妈,不可能,你不想想,那么大的水,还会不把我爸冲走吗?四天了,他还能在原地吗?”我连看都没看,就说道。

又过了一会儿,妈妈突然喊道:“真是你爸,妙可,快看!”

我顺着妈妈的方向,几十米远,一个矮矮的人,牵着驴车,正在往这边走来。

真的是爸爸?!

我终于看清了,是爸爸!他牵着驴车已经到我们近前了!

我和妈妈跟头把式地向爸爸跑去,我们三人拥抱在一起,我和妈妈嚎啕大哭。

爸爸挖的半袋药材还在车上,还捡了四五条鱼。

那天,爸爸早早就到草原深处。附近的草原上隔三差五生长着一块块碱巴拉,上面白刷刷地寸草不生,像碧绿的草原上长了秃疮。要想挖到药材,就要到草原深处。爸爸挖到九点多,忽然发现不对劲,空气异常憋闷,四周雾气蒙蒙,感觉要下大雨,立即装好药材,坐上驴车,顺路往回走去。

爸爸躺在驴车上,任凭驴车往前走,慢慢地睡着了。

冰凉的雨水浇在了他的身上,他才醒来,四周已被雨水笼罩。他慌忙拿出雨衣穿上,坐着驴车冒雨赶路。

走了一段时间,爸爸突然发现走到了一个大坝地下面,这是个陌生的地方,他回头望时,身后的草原已是一片汪洋,上游乌裕尔河的水咆哮着涌入草原……

爸爸在大坝上看水面的更夫那里住了三宿。爸爸说,往回走,草原下雨,自己走错了方向。也可能是自己睡着了,驴又折头走了回来。阴差阳错,爸爸才捡了一条命。

我们不到八点就到医院等结果了。

爸爸坐在医院走廊的长凳上,穿上了昨天新买的短袖,理了发,显得精神不少。他低着头,搓着短短的、粗粗的手,眼睛就看着手上,仿佛是在干着一件什么活计。妈妈坐在爸爸的身旁,给他弹去灰色短袖沾上的一点东西。我靠在爸爸身边的墙上,望着眼前忙忙碌碌的医生护士,匆匆忙忙的病人家属。对面墙上挂着一个石英钟,时间分分秒秒地在往前挪动。

我嘱咐妈妈陪爸爸在原地别动,我去取结果了。

终于挨到了时间,我在窗口拿到了片子,急忙拿出CT扫描结果,我一看有好几行字,就知道情况不妙了。其中“肺门实质性占位”,就是说明爸爸的肺部确实长东西了。我的眼泪“刷”地下来了。我拿到了医生那里,医生反复看了片子:“患者肺门肿瘤,做切片化验,应该马上入院。”

“如果——”我忧郁地望着医生。

“如果是恶性的,这个位置不能手术,病人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,多则半年,或者一两个月。”医生说道。

我给爸爸办住院,始终手在抖。

晚上,妈妈在医院陪爸爸,我回家睡了。

躺在床上,却难以入睡,眼前总是晃动爸爸那张苍老的、刻着深深皱纹的脸。

我八岁那年,爸爸和妈妈又生了个妹妹,可惜没有满月就夭折了。又过了一年,妈妈子宫肌瘤,子宫摘除,不能生了。妈妈对爸爸很愧疚。妈妈找爸爸是为了生下我,和爸爸这样的在一起总是不甘心,根本没想给爸爸生孩子,所以妈妈三十多才给爸爸生了第一个。如果早几年生,也不至如此。妈妈常常这样埋怨自己,觉得这一生对不起爸爸。

爸爸养活我们娘俩也确实不容易,一天靠做两个豆腐维持生活。头天晚上,把做第一个豆腐的豆子泡上,夜里两点就得起来,一面拉磨,一面再泡第二个豆腐的豆子。接着把磨好的豆浆用大锅熬,熬好了过包,滤去豆渣,点好卤水,然后再把豆浆泼在方框形的板子上,过半个小时定浆,就可以出去卖了。第一个卖完回来,上午九点多,接着做第二个豆腐,卖完回来,天就已经黑了。

爸爸原来个儿矮,人们叫他张豆腐,现在真做了豆腐,真是名副其实了。

爸爸牵着驴车卖豆腐,吆喝“豆腐”很特别,“豆”字拉得很长,“腐”字上下唇一碰,非常短暂。甚至只听到“豆”字,下面的“腐”都听不到。

早晨走,爸爸都会给我留一块豆腐,放在豆浆里。起来,吃的时候还是滚热,一点浆气都不跑。吃完一块热乎乎的豆腐,就去上学了。爸爸做的豆腐像玉一样白,颤巍巍的,吃到嘴里,满口地香。我是吃着爸爸的豆腐长大的。

爸爸一天做两个豆腐,可自己一块也舍不得吃。卖豆腐回来,吃个馒头,喝一碗豆浆。

半个月后,给爸爸办理了出院。爸爸的精神好多了。

爸爸病理结果:肺癌晚期。肿瘤长在肺门附近,不能手术,只能回家了。

我偷偷地告诉了妈妈。

爸爸以为自己真的是肺感染,住几天院就没事了。他不识字,不懂得什么病理,只知道长东西分热(恶)性的和凉(良)性的,“热性”的没救,“凉性”的就有救。

爸爸在这住了几天,就坚持要回乡下,说这里住不惯,整天蹲在楼里,出去谁也不认识。

我和单位请了假,也随爸爸妈妈一起回去。

“妙可,你上班,还是别回去了。”爸爸说道。

“没事,爸,我有年假。”

爸爸说什么也不肯让我回去:“妙可,我和你妈能回去,你上班重要。”

我买了些东西,把他们送到车站。

我有空就联系家里,了解爸爸的病情。妈妈说,爸爸还好,不那么咳嗽了,饭量可以,精神状态也好。还说托人弄了偏方,这偏方对肺癌很管用,吃好了很多人。妈妈对爸爸的病还抱有很大的希望。

记忆中,妈妈骂爸爸是常事。挨骂时,爸爸眼睛望着妈妈,一声不吭,好像挨骂是一种享受。他起早贪黑干活,从来不惊动妈妈。年轻时,妈妈从来不准爸爸和自己在一起走。有一次下雨,他俩去学校接我,一把雨伞,爸爸给妈妈撑伞,踮起脚,努力地向上举着,惹得路人哈哈大笑。

不知什么时候开始,妈妈的脸上有笑容了,心疼爸爸了。我上高中以后,放假回家,妈妈总是帮我回忆爸爸:

“妙可,知道你小时候啥样吗,骑在爸爸脖子上,去看耍猴,看电影,有时你就把屎尿弄到爸爸的脖子上……”

“妙可,那个叫铁蛋的学生总欺负你,一天放学,让你爸把他揍了,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
“你爸卖豆腐回来,往回摘了几个瓜,为了给你吃,让人家给打了……”

我的爸爸叫张豆腐,我的童年是在爸爸的肩上长大的。他养育了我,把爱给了我,我是最幸福的。

我是张豆腐的女儿。

——2018年8月14日首发江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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