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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我家的巴旦姆故事(散文)

来源:海口文学网 日期:2019-12-23 分类:美文欣赏

寒风摔打着榆树枝,发出哇唔哇唔的怪叫。煤油灯下,一群脏兮兮娃娃坐在土炕角落里,耳朵不闲,听大人们拉闲话;手也不闲,互相掐一把拧一把。

弟弟不知怎么就哭了,奶奶给每人头上一巴掌,几个土匪,不好好坐着就抛到外面让野狐子叼了去,顺手把他抱在怀里拍。我们赶紧停止了小动作,不敢作声,抬起头往外看。雪粒打在窗户纸上,噗噗作响;院子里黑乎乎,鬼魅似乎四处游走。

天真冷啊!所有人脚腿伸展开来,挤在一团看不清颜色的被窝里。外婆手里纳着鞋底,老天爷怕是疯了,把雪都下咱这里了。奶奶边补袜子边跟着担忧,这么冷下去,明早上咸菜缸冻破了怎么办?大家停下来,也是,在我们西海固这地方,没咸菜缸的日子真不敢想象。

母亲赶紧跳下炕,走到墙角,两手抓住缸沿,将咸菜缸斜起来,哼哧哼哧滚到火炉边,然后缩着手,噗噗往手上吹气。她说手冰得没知觉了。

风中似乎传来门栓响的声音,大家侧耳细听。他爸回来了,母亲肯定地说,转身拉开木门,跑出去。一会儿,父亲从低矮的木门挤进来,像只大熊,影子照在墙面上,屋里顿时满当当。娃娃们瞅着陌生熟悉又庞大的黑影,互相挤了挤;灯花惊恐地眨眼睛,扑闪了好几下,才颤抖着安稳了下来。

母亲解下头上的绿围巾,使劲扑打着父亲身上的雪。影子笑呵呵,把手里的一个包袱递给奶奶,妈,口外来信了。

白色包袱里鼓鼓囊囊,我们睁大了眼睛。母亲迅速从相框背后取出一把剪刀,又从木柜上拿来筛子递给奶奶。她真是个神仙,总是能猜到每个人心思。

奶奶忽然淌开了眼泪,夏天沟渠的流水一样,哗哗哗。接着鼻涕也下来了,她在脸上抓一把,抹在被子上,然后颤颤巍巍,剪了几下,才剪开。

一堆黄里带黑的东西哗哗落在筛底,硬硬地壳,尖尖地头。我们睁大眼睛看,谁也没敢说话。父亲点燃一根烟,蹲在炕头上,这是他写的信,说在那边很好,挣了大钱就回来看你。

别让他回来。有口饭吃就不错了,回来哪里他的活路呢?奶奶忽然放声大哭,我的个碎大大(爸爸)呀,咋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?我死前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上一面呢啊?

外婆拉着她,别嚎叫了,娃娃在那边游世事呢。守着咱这干山枯岭就好?吃的水都没有,好个啥?听说口外可大了,土地无边呢。谁家想开荒就开,只要有水就能种庄稼。谁家想盖房就盖房,也没有人管。你看他多有心,捎回来咱都没见过的这物件。她停下针线活,盯着筛子里那堆东西。

好啥呢?还是受罪呢。听说夏天能热死个人,鸡蛋都能烤熟;冬天风刮起来,满摊的石头乱跑;也不好过。但奶奶也不哭了,开始看筛子里的东西。

快别说了。新疆那么不好,咱这里那么多跑口外的人,没见一个返回来。听说钱好挣,人也活泛些。你那小儿子,能说会写的,一定会挣下大钱接你去口外转转的。外婆可是不含糊。

这个东西叫啥?奶奶终于把话题转到了那堆东西上。我们都盯得眼睛酸了,父亲忙忙说,好像是叫个巴萨木,是吃的东西。妈,你快尝尝看。

奶奶拿起一颗,狐疑了半天,看起来就像个杏核(hu)子,只是大了些,也不知道怎么吃?就是咬开吃的吧。母亲插了一句。

先给你妈吃,奶奶扫了一眼母亲,很威风。外婆推辞了半天,拿起一颗掰开,使劲咬了一口。哎呀,胡好吃呢,比核桃还好吃。你赶紧尝尝。

奶奶咬了一口,很得意,好吃了就好,给娃娃们散给些,剩下的放着,来人了也是个门面。母亲嗯了一声。在这家里,奶奶永远是掌柜的。

娃娃们每人分了三颗,妹妹吃了一颗,姐,真好吃,我以后也要去口外。

我握在手里看过来看过去,黄灿灿壳上,一层茸毛,有的花纹很明显凸凹不平,有的摸起来光滑细腻,舍不得吃。心里记住了叫口外和新疆的地方(后来才知口外就是新疆)。因为那里,还有一个小叔叔。

他是会唱花儿的年轻人,瘦削白皙,在家里也很少出门,总是在另一孔窑炕上躺着,盯着窑顶,低声漫花儿:院子里长的是绿韭菜,不要割呀,你让它溜溜地长着……

但我还是忍不住吃了一颗,在咸甜香中睡着了。巴达木,黄灿灿的,在空旷无边的的土地上,堆着好大的一堆。

又一年的某个傍晚,灯光明亮,大房炕上,满是人,抽烟喝罐罐茶说话。叔叔和小婶子立在炕边,笑嘻嘻随时回答各种问话。他们从口外回来了,奶奶高兴地走路都带着风。

我趴在玻璃窗外看,桌子上摆满了葡萄干山核桃哈密瓜干,包里装满了羊毛披肩和鲜艳的盖头纱丽,还带来一个眼睛大大眼睫毛长长的小妹妹。

奶奶对母亲说,把这东西给伊斯马家拿去些。她男人到口外几年了,也没个音讯。二娃子又是个背锅,日子难肠得很。听说这个东西还能治佝偻病,吃不吃地就是个念想。

母亲答应一声,麻利地围上头巾,拿起一小包东西,喊我给她作伴。

现在大家都知道它真名叫巴旦木,是南疆产的一种坚果。每个从新疆回来的人都会带这东西,它似乎成了联络口内口外感情的大使。

我们到邻居家时,五口人正吃饭。小小饭桌上只有一小碟腌韭菜一撮盐一大盆煮熟的土豆。他妈妈招呼我们坐下,就开始哭哭啼啼。母亲拉住她手,两个女人放低声音叽叽呱呱。

伊斯马羞红了脸,站起来走出去,再也不肯进门。弟弟妹妹们手里抓着土豆,拿起几个巴旦木,一趟子跑远了。

我百无聊赖,也走出门。伊斯马在一大颗野生枸杞树下躺着,手里扯着长枝条,望着天上跑过的云。我坐下来,他看都不看我一眼,我想跑口外找我大去。听说他在外面有了女人。我得问问他,把我们娘几个就这么不要了?

我看他,黑瘦干瘪,没钱怎么走?我去扒火车。和我一起放羊的张老汉说,他孙子就是扒火车去的,咱这里大多数人上口外都这样走。听说只要爬上煤车,用不了几天,就能到乌鲁木齐,就能找到我大了。

正说着,他妈扯开嗓子喊,伊斯马,给你几个巴旦木吃。口外的东西,好吃得很。

不吃。有什么好,就那样。伊斯马脖子一拧。

看把你能的。要有这本事你就不在家里呆着天天闹腾我了。你就和你那个大一样,不是个好东西。他妈也生气了,但还是放下几颗巴旦木。爷俩一个种。除了会往外跑,还能干啥?接着一瘸一拐地走远了。

少把我和他放在一起。我不是他儿。我以后买一大堆,天天吃,边吃边看。伊斯马脾气像个鼓,越吹越大。我小声说,别这样,那是你妈。赶紧拿过来,塞进他手里。

他眼泪刷地掉下来,我恨死我大了,她偏偏还爱说。说他干啥,死在口外才好呢。瞅着我妈一天苦死苦活的样子,心里难过得,有时我就想抓住啥东西打一顿。

母亲走出来,大声喊回家,我只好站起来跟她走。不知道最终伊斯马有没有吃那些巴旦木,夜幕完全遮住天空时,我看见他妈弯腰驼背罗圈腿,背着一捆柴火一拐一拐走过我家门口,心里像堵了块石头。

春天风一刮起来,天空就变成个巨大的土黄色罩子,遮住了一切。沙尘暴刮起来,人嘴里塞满了沙土,一说话牙缝里硌得慌。上学路上,见很多大人们手拿白布拉着架子车跑。不知道谁家又出事了?

这一春,已经有很多人家死了人。村口林家大哥玩雷管,被炸死在塌陷的瓦窑里。街上跑了几十年的傻子成成,忽然吊死在自家的房梁上;大爹天天拿着羊铲子挖地,嚷嚷肚子疼,在地上歇了一会儿,躺到再也没有起来。

奶奶叹息着,老天爷发怒了,要收人呢。我问怎么个收法,她说不知道。她明显老多了,天天发愁自己怎么死。

放学回来时,伊斯马妈和几个人拉拉扯扯,在水窖边撕心裂肺地哭。全村人都围在一起,指指点点。一会儿,他躺在架子车上被拉回来了,裹了白布。

听说扒火车时掉下来,落在铁轨边,被去乌鲁木齐的火车碾成薄薄一片。

我常常会在夜里梦见他,手里拿着一捧坚果,笑嘻嘻走过来,给你的。我大叫一声醒过来,浑身汗涔涔。

上课回来时,桌上放着一大包东西,还有一沓钱。母亲哭红了眼,我知道她难受,看见这些东西更难过。

是大妹捎来的东西,她终于完成了少女时的心愿,在新疆克拉玛依工作了。一起去的,还有二十几位医学院的同学。

母亲看一眼巴旦木,就抹一把泪,都怪我们没本事,她才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工作。但凡有一点奈何,也不会让女娃娃去口外。那么远,以后想浪娘家也回不来啊。有个孩子还不断了路?

我们都不作声,看大妹照片。她更加漂亮了,背景有蓝天白云,草原油田。新疆的确是富饶之地。

有多远呢,火车坐上几天就到了。大妈在劝她。娃娃去了,有了工作,见了大世面。

母亲继续掉泪。我女儿扑进她怀里,奶声奶气问,奶奶,你眼睛里怎么淌水呢?母亲紧紧抱着她,大声哭起来,我养大的女子,还没好好疼,就跑口外去了,我心里难受啊。

孩子乖巧地拿起一颗巴旦木,递到她嘴边,奶奶你吃你吃。母亲搂紧她,不吃,别说这个东西,就是生金子我也不稀罕。

大妹年头节下准时会邮寄东西回来,吃穿用物、棉花糖果、各种瓜干,最多的还是巴旦木。

那地方还真是不错呢,你看娃娃捎回来这么多东西。说这话时,已是两年后,母亲坐在门口大榆树下,很多人围着她。

一群女人羡慕地望着她身上的花衣服,口外就是好。看你家女子多孝顺,真是没白养。

她越发高兴了,每天口袋里揣着几颗巴旦木,带着孙女出去,四处炫耀,人家说这个东西吃了能延年益寿,还能长生不老。是外国传过来的东西,说是唐朝咱国家就种着了。

但一到夜里,她便睡不着,躺在床上唠叨不停,有多好的东西,也没有女儿在身边好。大家看着她花白了头发,都跟着叹气。

我们也想妹妹了。巴旦木,在桌上静静地看着人。

大妹终于回老家来了,带着一个长得很像周润发的男孩。弟弟看了一眼就说,简直就是周润发二嘛。其时,电视上正演《英雄本色》,他正对周润发三迷五道,动不动就学小马哥,“不,我长那么大,从来就没有哭过。那次是我第一次掉眼泪。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别人用枪指着我的头……”

礼品摆了一桌子,但也没人拿过来吃。我们把周润发二瞅过来瞅过去,瞅得他越发害怕,坐在凳上不出声。

人长得周正,性格也好,工作是医生,按说妹妹看过眼的,一般没什么差池,她从小就有主见。但还是有遗憾,周润发二不但是河南人,还是个回族。这要是被族人村人知道,还不翻了天。如花似玉的汉族女子,嫁了个回族小伙,跑到维族及很多民族的新疆工作生活,真叫乱了套。

母亲躺在炕上不吃饭不说话,捂着被子只说心口疼。父亲倒是忙忙碌碌风风火火,喊我们买肉做饭洗菜招呼不是客人的客人。小妹妹说,要是爸爸知道二女婿是个回族,一定会把我姐和周润发二都赶出门去的。我们忙千叮咛万嘱咐,让她不敢胡说。

从小母亲最疼大妹,也最偏爱她。睡了一天,母亲哭肿了眼睛,但还是起来了。沉着脸开始做棉被,缝褥子,纳布鞋,在鞋垫上扎各种花。一针一线,一横一竖缝进去多少不放心和无奈,只有她知道。

被面是父亲从西安买回来的,一红一绿。装上新棉花缝成被子后,叠成一摞,放在木柜上。

过了几天,妹妹和她的周润发二走了。母亲常常一言不发,看着桌上的那些杏核一样的干果,笑容减少了很多。

妹妹来信说接父母去口外帮忙带孩子,父亲还没有退休,继续上班。母亲毫不犹豫,变卖了所有带不走的东西,把土地租给别人,把院子借给租地的人住,大包小包地上口外了。

再后来,母亲从新疆背回来一个黑黝黝的娃娃和一大包巴旦木,掩饰不住地笑意,那地方地广人少东西好,哈密瓜甜得像蜜糖,葡萄多得掉串串,巴旦木多得四处都是。牛羊肉嘛,论公斤称。最重要的嘛,我孙子名字叫棒棒。

棒棒在宁夏固原长到三四岁,才回到新疆。小时候他爱哭爱闹,总是癞蛤蟆般长在母亲背上,一会儿不见母亲就喊,宁夏奶奶,宁夏奶奶。他在阜康还有个亲奶奶,可惜也在上班,没法带他。

家中情况已是今非昔比。父母早都住进了楼房,弟弟妹妹们天南地北地工作生活着,身体健康,家庭和睦。小棒棒想妈妈时,母亲总会给他一把巴旦木嚼。

如今,棒棒已经是边疆清华班的高二生了,弹得一手好钢琴,人高马大长相奇俊极为聪敏,比大妹和周润发二更优秀。我们常常戏谑这个过目不忘过眼能诵的外甥为“二转子”,回汉结合的孩子,自然基因好。不知有没有巴旦木的功劳?

事实证明,大妹妹夫虽然民族不同,但算得上比案齐眉伉俪情深。周润发二为人忠厚,对家庭对亲人极负责任,对工作兢兢业业,大约是沾了影星周润发的光,果然不负众望。

而且,在宁夏固原,有了直通乌鲁木齐的卧铺班车,也有了直通乌鲁木齐的飞机,从上海西到乌鲁木齐的火车永远畅通无阻。大妹想回家,也不过一天时间。

2010年,我踏上去往新疆的列车,终于来到了梦寐以求的、生长着巴旦木的地方,无比兴奋。在疆四十多天里,我在克拉玛依在石河子在阜康在奎屯在伊犁在莎车,见到了宽大无边的棉田,见到了色彩艳丽的五彩池,见到了荒凉沧桑的魔鬼城,见到了人间仙境的喀纳斯;见到了长满苹果树的城市,见到了薰衣草遍地的农田,见到了黑油冒泡的小油田,见到了硕果累累的葡萄园,更重要的是,我见到了神往已久的巴旦木树。

一棵棵不高的杏树上,生长着阔大的桃叶,累累果实如未嫁接的野桃,形状偏扁,饱满润泽,绿意盎然。摘一个放在嘴里咬,呀,苦涩难吃。

遂想起《酉阳杂阻》、《岭表录异》、唐书文中载:偏桃出波斯国,波斯呼为婆淡树。长五六文,周四五尺,叶似桃而阔大,三月开花,白色。花落结实,状如桃子,而形偏,故为之偏桃。其肉涩不可唆,核中仁甘甜,西域诸国并珍之。

无论是在乌鲁木齐的大巴扎,还是在阜康郊外的小巴扎,无论是在刘亮程的小驴车上,还是一块花布铺就的地摊上,都能看到热情好客的维族人,面容黑红胡须满脸,守着身边一堆堆干果大声吆喝,来尝尝吧,好吃得很。

在莎车的集市上,我们下车站在卖干果的驴车边休息,身穿阿凡提大衣的大叔,笑嘻嘻抓起一大把巴旦木,你们吃嘛。尝尝嘛。送给你们吃嘛。大家被那天真纯洁的笑容所感动,被友好热情的善意打动,每人买了一大包,然后不好意思地拿着阿凡提大叔送的一大包葡萄干,一路奔驰一路感叹。

时间飞逝,岁月荏苒,宁夏固原克拉玛依,大家庭小家,都已融入时代的脉搏。时至今日,我家的巴旦木故事依然继续。酸甜苦辣五味中,更多的是甜蜜美好和咸香,更多的是感恩感动和珍惜,更多的是富足快乐和知足幸福。

这么多年,一代代口内人口外人,一个个内地人新疆人,被一种叫做巴旦木的坚果牵连着维系着,在民族团结共同繁荣的道路上,越走越远,越走越坚实。

而这世界四大著名干果之一,被誉为“活化石”的果实,则永远见证着五十六个民族团结向上和谐统一奔向梦想的征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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