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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·缘】一半是老师,一半是父亲(征文·散文)

来源:海口文学网 日期:2019-12-23 分类:伦理小说

海棠厅里,哀乐低徊。

简易的灵柩中,静躺着安详的父亲。

老郑家的亲人来了,老赵家的亲人来了,世交好友也都来了……花圈簇簇,亲友凄凄,只为伴你,最后一程……我的父亲啊!黑白相框里,你粲然而笑。

从20世纪60年代初入伍至21世纪初退休,你兵还民,民转工,转圜41载,半世辛劳,一生无争,晚景安暖。

半副挽联,悠然飞升,默然赞许——

“一路走好”!在迷离的泪帘中,我恍然看到弱小而无助的我,载着美好的祈愿,随了轻灵的雪字飘舞,下旋,沉降,潜落于岁月深处,化为黑白影像的一部分。

当当当……高台檐口的老钟响了,低年级同学就脱兔回笼般慌不择路地蹿回教室,而那些高年级学生,却一个顺一个地轻驰出了校门。

一,二,三,钟声尾音还在贞元小学校园游旋,高台上的一年级教室就齐刷刷地爆出“老师好”。俄而,土墙灰瓦的校园才响起了“老师好”的应和讯号,带着几分没吃饱的声气。

于雄浑的晨钟里,1976年9月2日8点,郑家坝贞元村小,开始了新学期上课的正式计时。

A、O、E、I、U、Y……1、2、3、4、5、6……

一群没接受幼儿教育的60后学生,须得从汉语字母表和数字表学起。

我斜眼扫射教室参差的人头,歪歪扭扭地落在了我的宝座上。

单人,单坐,紧邻窗门,近吹自然风,远观四面八方,比之那些违纪罚站的门神,自在又安逸。

我知道,特权予我,不因个小、乖觉,而是在于站讲台的人是我的父亲——初老师。

我还知道,同班同学中,不单个子高高矮矮,而且年龄也大大小小,除了贞元村农家小孩,还有来自附近农场工人的小孩。几十号学生,随便拉出一个,他必定有睡到日上三竿、满山撒野的放牛娃游历。上树掏鸟蛋,下河摸虾蟹,半坡烧红薯,翻羊角钻儿……在我眼中,那些撒了金的童年时光,涂得他们个个通体金色,闪闪的亮。

村小带班,一般都得从一年级到五年级,一个老师囫囵一个圆。在朴粗而本真的识见中,一个喝酒打醉拳的人,一个嘻嘻哈哈的好好先生,一个只会照本宣科的人,怎可能把娃儿育成直挺的苗子?

然,郑有初老师,则是一个少有异趣,却极有威信的师者。

七点五十,一个行步匆匆的人,披着晨光,总会现身于山梁上。他下坡道,入校园,敲响晨钟,准时上课。在村民和学生的记忆里,即使刮风,下雨,农忙,甚至病妻卧床半年,他都严苛守时,竟也没误过一堂课。这个教法得宜、学生敬畏、家长认可的人,就是我的父亲,初老师啊!

放眼贞元小学,娃儿启蒙,非初老师不可。村民晓得,就巴巴地等,一等再等,巴巴地把娃儿蹉跎大了。

这群飞叉叉的野孩子,都被围赶到同一间教室来了,与适龄的我成了同学,共同接受初老师的启蒙教育。

A、O、E……我们是一株株低伏的野草,以朝拜柏杨的目光,吮吸知识,拔节生长。我们安坐,聆听,吟读,模拟着他的声调,脆亮地唱出来。我头上的朝天冲也有节奏地摇出了圆周曲线,自得,欢愉。

朗朗的早读,像曙光一样,明亮了郑家坝和村民的心。

把教书育人落在实处,是初老师一以贯之的良心教法。

一个知识点讲完,然后是师生互动,他也常溢出课本,天南地北扯,讲军营生活,讲励志故事,也教红色歌曲,隔三差五,一年级教室就会传出参差的童调,时而昂扬,时而明快,时而又优美抒情。耳熟能详的《打靶归来》、《泉水叮咚响》、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,连校园周边的一些村民也会跟着哼唱了。

马脸训斥,丢粉笔叫醒,长荆条打手心,窗台根罚站,是初老师惯用的法门。

一视同仁,有错必惩,铁律一发力,三五堂课,他的威信就树立起来了。乱雀的,爪瞌睡的,打王逛的,拖欠作业的学生,没一个能逃过他的鹰眼。

他马起脸,连训带诳,最后一个个都乖孙一样,在校归依伏法,归家也不再忤逆于父母了。

有道是,师道既尊,学风自善。但,那个拥有末位、外号叫“长白猪”的大龄女生白竺,没在初老师的驯服名册中。

报名第一天,白竺却顺服了他的长女,病怏怏的我。

她戴着用红白茸线铺织而成的发箍,红的粉红,白的雪白,与润红的脸蛋搭在一起,巴适得很。着魔的我,做了她的跟屁虫。

可,她的缺点又是无可饶恕的——写不完作业,背不出课文,不是旷了课,就是迟到了……之于铁面煞神的初老师,任何说辞,也不管用。她一次又一次地触犯禁令,总也有数不胜数的理由。

长条型,猪脑子,长白猪!来自男同学的戏谑,她不哭也不抗议,照旧我行我素,来得迟,溜得早,忙乎她父母派给她的家务活……

在知错就改的同学中,白竺是唯一一个视课堂为赶集、屡罚屡站的女生。久之,与我比邻的窗台根,竟成了白竺一学期的站位。

冬去春来,校园里氤氲着春天的蜜香,白竺站成了一只花蝴蝶。

趁初老师背身板书,白竺冷眸向外,一个蝴蝶展翅,花裙子就跟着起蓬,或者,她掂起脚跟,回眸一笑……我分明看到,挤过木窗格的阳光,匀洒在她白净的脸庞上。一帘羞答答的美和神思,冲着窗外的世界,兀自闪烁。

在初老师的眼皮下,白竺的哑剧,神不知鬼不觉,绎成了我们偷窥校园春光一扇招展的活窗,缤纷了1977年一年级第二学期。

我童稚的心也猫挠般痒痒。我正襟,危坐,托腮,遥想,追羡那些知识之外的阳光、草木、私语的春意和迷离的梦影。

当当当……下课铃响了。

玛瑙贞元村小,坐落于郑家坝,校舍极简极陋。五间教室,两间办公室,一间灶房,两间住房,围成了一所方正的四合院校园。正南一个高台,与办公室、一年级教室相连,办公室东北角的檐口挂着一口黑黢黢的钟。几棵形色翠浓的柏树,端立于内操场,它们的落根处,环围着一些叫不出名的红花绿草。

北门外,是空而平旷的外操场。左面,有一张青砖垒就的乒乓台,水泥台面,是村小独一无二的体育设施。右面,是一块空地,连着一大片青木林,更远处有一条东西向的机耕道,蜿蜒地通向街镇。中央空地,弥望的是一个青草莹莹的土坝子,平整,开阔,是五个年级学生课前课后的自由天地。

一出双扇木门,男女自然分流。女孩子丢手绢,跳房子,踢毽子.....男皮孩弹镚子,转陀螺,斗拐子,滚铁环,耍连环腿,花样百出,其乐无穷。

村民散养的家畜也时不时来凑趣。青草吃得欢了,吼上两嗓子,再撒上一两泡便便,以兹证明,它们到此一游。

狗逑!传玉的破嗓门,破空而出。于骂骂咧咧中,他就着油油的草皮,跳着蹦子,蹭上几蹭,胶鞋上的便便也就打麻(清理)了。

没有围墙的乡村操场,充满了勃勃野趣。

最离谱的,自然是高年级学生。稍远处,那一片窸窣有声的丛林,就是早读课的演练场。他们席地而坐,就着温煦的光,赌背课文,细数花蜻蜓,赛飞纸飞机,以他们天真却无序的逻辑,织孕着一个个斑斓又不确切的未来。

天平老师来了!

一个红脖子涨脸的高大身影,摇晃着跨进了北门。一只轻捷的纸飞机,不偏不倚沉降在他的鼻翼上,倏然间,又一个倒钟,滑到门槛下。

哪个龟儿子?怒目圆睁的天平老师又趔趄了一下,恨恨地跺上一脚。

纸飞机一颤一颤的,趴成一张纸僵尸。

隐身丛林的学生,如一群惶惶惕惕的老鼠,越过死飞机,哧溜一下,飞蹿回了教室。

但,那几个起跑慢了的瓜娃子,就逃不出他的魔掌了。

晨课溜号的,作业没完成的,课文没背出的,打瞌睡的……不得不领受天平老师的体罚绝术——站墙根,拔鬓毛,扯辫子,扫厕所,做俯卧撑,跪碎瓦片。

受罚时长,视天平老师酒瘾而论……那些惨兮兮的可怜相,与丛林畅享自由者,孰得孰失?

其他年级的艳羡者,薄如蝉翼的念想,倏然破了。

但,二年级,我们竟摇身一变,归属到了史老师门下。

史老师来了。

同学们,安静!嗡嗡嗡,蜂窝闹巢的声响更大了。

语文照本宣科,数学抄写答案,就是史老师的教法。背书,抄答案,就是我们的作业。当然,背不背,抄不抄,是学生自个的事。任我们如失堤的坝水,一泻千里。他既不强求,也不体罚。不问因为,不教所以,简而化之,皆大欢喜。

学年统考,语数平均20分。留级还是升级,谁来兜底?家长愤愤不平,领导各执一词,史老师百口莫辩,初老师据理力争,舆论哗然,最后区教育局出面才摆平乱局。

我和我的同学们,离开了“好好先生”史老师,荣升三年级,却又“转嫁”于天平老师,做了新一批自由“受虐”者。

乡村的夜,天空有繁星,地上就有繁碎的苦恼。

我家大女子,读个书,啥都赶上了?父亲咂巴着纸烟,瓮声瓮气地说。乡里一扯,区里一闹,我不曾想竟弄出了左右不是的结果。

你一直把老大带出头,多好!偏生一轮带上顶的政策变了。

每人2个碗,5个人多少个碗?老大闷半天,只会掰指头用加法。数学50,语文60,这分数,八成是死记硬背的了。这个史老师啊,全无教法,三棍子也打不出个响屁,心只念着自己被贬的冤屈和塔子梁本家的几分地。降级不得,升级又落入天平老师手中,还有啥子长望?好好一个人,爱贪杯,拉稀摆带,醉里教课,又体罚学生,哪有为人师表的样子?哎哟哟,福祸两相依。初老师,你得赶紧给老大开开小灶。

嗯呐!一串吧唧的响声,父亲便低了音:背后论人不好,别让大女子听了去。我们这些教书匠,一脚踩在讲台上,一只脚陷在泥巴中,哪个都不容易啊。本村教学,上课激情满怀教导学生,下课汗流浃背伺候庄稼,做个民办老师,倒也不赖。那天平老师,借酒浇苦伤身,教学偷工减料,略失体统,也情有可原。好在,大女子自觉,我督促紧点便是。

史老师,落了委屈,一个公办,也是个半边户。一个做会计的实心人,贬来教书,奔走在学校和家之间,几十里远,也是够呛。大女子的好记忆,可不都是他逼出来的?你家女娃子,人小鬼大,会吃苦,背功也好,是一棵读书的好苗子。他夸得实在。我家大女子,倔驴子,爱臭美,成天白竺长白竺短的,你这个当妈的管一管嘛。

女儿像爹。你成天周吴郑王的,她不臭美才怪!哎,油盐酱醋,都靠你几块钱工资,布票又没得多,你两件衬衣领子都破了,也该缝新了,她婆婆,也该缝新了,哪里还匀得出……八岁的我偷听着父母的唠嗑,几分明白,几分混沌。妈妈清亮的声调中,拖出一声长叹。花裙子纵是遥遥无期的奢望,但再装睡就是猪了。

爸爸,爱屋及乌,啥意思?我揉着眼,怯怯地问。

喜欢一个人,连他屋檐下的乌鸦都不嫌弃。

我喜欢白竺,爱屋及乌,就想跟她打个老根。

那个白竺——穿个花裙子,光着两条腿,妖里俏怪的。光晕里的父亲,蓦得垮下脸来,嗓门呼啦蹿高了八度。

课不听,作业不写,就会打扮自己,纯粹一个木脑壳儿。大女子,我警告你,以后少跟她热络。你们玩的把戏,老子都一清二楚。只是念着你最小,又病着,才装聋作哑。

有理不在言高。深更半夜的,好好说嘛。妈妈顺手一拉,我站在安全距离之外。

白竺和裙子,以后再说。老大,跟妈妈睡觉去。

干干净净就是美,大美。等你娃儿考上重点了,一定给你买裙子。父亲猛吸几口烟,呛出一串咳嗽。他用力捻灭了火星,一口吹灭了煤油灯。

睡觉!随着一声口令,他拉长的背影闪进了耳房。

我躺在妈妈身边,盯着亮瓦上的那一抹灰白,撒娇地低语。

织腰带,编小辫子,翻花,踢毽子,打猪草,白竺样样都会,就是学习有点不好。妈妈,我……我抹一把泪,眯上了双眼,心里的疑问却团团绕,翻出了各种花。

语数,比之那些富繁的针法和翻花,轻简多了,何以成了她翻不过去的火焰山?

老天是公平的。她给了白竺巧姑的本领,她给了你善学的天份。妈妈说,人世间,再深的友情都会输给距离和时间。你想想,妈妈和发小,你的雷娘,她享受城市的丰足,而,我却要学会安忍乡村的贫穷。道路不同,话也不投机了。再说你爸,当兵有才不受器重,教书认真却转正无门……一个要强的苦命人,难免性燥火旺。

在妈妈的轻言细语中,我看见了父亲分航并行的人生:人前风光、人后孤苦的安忍与喜乐——一条教鞭,训学生,挣工分;一条竹鞭,驯猪牛,讨粮食;我也看见了时运不济的父亲,一次次民转公被刷了,还笃守良心,恪尽教职;我还看见了一行明晰可辨的字:苦,忍,谅,勤,和一条力争上游的脱贫之路。

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。在天天向上的苦旅中,史老师,炼化了我的背功。天平老师,培养了我的自学习惯。初老师,定位了我的人生向标……60末出生的我,就读于玛瑙贞元村小,毫无悬念地与这些乡村老师有了亲密的联集。

在改革开放的时代,父亲、天平老师和更多的民办教师,他们尝遍苦辛,为祖国穷乡僻壤的孩子们撑起一片广阔天地,赐予我们及后代心智的磨砺、精神的呵护和知识的蓄养。最值得欣慰的是,20世纪末的教改福音,普照了父亲和他们中的大多数,民转公的他们,苦尽甘来,每月领取旱涝保收的工资,并享受公务员医保,颐养天年。

海棠厅里,哀乐低徊,如泣如诉。

当我从记忆长河中泅渡上岸时,遗体告别仪式已近尾声,父亲的人生已跑马而过。

活,像柏杨,挺直了脊梁,死,像秋叶,静美了品节。一辈子甘贫守志的父亲,你静悄悄地来,又静悄悄地走了。

郑有初——一个铭念于心的人,一半是我的父亲,一半是我的老师。

我抱憾,1976-1977年的我,定然不自知地错过了初老师课堂上最精彩的部分。

但,汉字或句子,数字或算式,宽谅、坚韧与爱,从你一张一翕的口中,涌飞而出,像一只只展翅的蝶,集结成像,张挂于我混沌而清晰的脑海中,经年不褪色。

而,花裙子,成长中女孩的美,我和白竺各安天涯的聚散,定格在童年的视网膜中,默化着我的审美取向,孕化成我一辈子挥之不去的裙子情结。

环绕你的遗体,所有至亲与你诀别,肃穆地围成了一个圆。一若你命程多舛、却可圈可点的生命之旅——一半佳农,一半良师,衔合了一个完满的人生。

我轻捧半副挽联,安放在你的遗像前,心里默祷——

天堂恬美,一路走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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