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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进城去种田(散文)

来源:海口文学网 日期:2019-12-23 分类:古代诗词

进城去种田,你信吗?你肯定不信,你不信,我也不信,寸土寸金的城市,哪里有田可耕,有地可种?——对于表哥来说,这并非胡言乱语,制造噱头,他的确是在城里种田。

这些年乡村正发生着前所未有的变化,农民的身份就如山间云雨,飘忽不定,一日三变。有可能早上出门还是搬运工,下午就成了快递员,明天又转为管道工,他们像一支潜伏在城里的游击队,永远捉摸不到下一步的行踪。

回乡那夜,月朗星稀,我与表哥背倚古樟,盘腿而坐。夜风在耳边蹑手蹑脚地吹拂,像在偷听我们的谈话。可惜我们的交谈却缺少风的灵动与率性,反而显得岩石一样沉闷和拘谨。那些市侩般庸俗的气息,飞蛾一样扑向灯火,我意识到了内心的虚伪。可能是相隔太久了,貌似无话不谈的兄弟,突然间多了一层客气,就是这层客气,阻碍了情感的交流,使我们的夜谈无法深入彼此,抵达内心。我知道这是时间在作祟,悄无声息的时间,不仅会改变一个人的心性和容颜,而且还能消解业以沉淀的情感,淡忘往昔的真情。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,能在时光中慢慢走近;而一个熟悉的人,在天长日久的相隔后,有可能重返陌生。

在急遽变化的当下,一些曾经拥有的事物,随水而逝,找不到片鳞只爪。这个过程就如悄无声息的个体变化,烟消云散,毫无察觉。我和很多人一样,从乡村出走,进入城市,天长日久,从不回望。已经习惯了被城市喂养的生活,对于那些曾经参与其中的耕耘劳作,早已失去了共同的话题,提不起丁点兴趣。

夜晚的乡村,天净如洗,凉风习习,这样的夜晚本该适合推心置腹的交谈,可我们的谈话竟成了夏夜的流萤,随风飘荡,没有方向。虽然夜色包裹了我漫不经心的表情,但无法模糊彼此的内心。在我眼里,农耕的山村还是一个缓慢的世界,山民依然遵循着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节奏和秩序,这里没有连接宽带网络,没有手机信号,只有小桥流水,老树昏鸦。当一个须臾不离手机的人,置身山村,被真空隔离后,那种感觉就如一条嗜水的黏鱼,扔上了滚烫的地板。

在众生奔跑的年代,只有进入山野才能感觉时间的缓慢。这些年咆哮在声色犬马的城市,就如一尾浮游生物,风里浪里,弄不清那些时间都哪去了。现在似乎有所察觉,那个潜藏在手机里的朋友圈,把完整的日子撕扯得支离破碎。那是一个永远无法喂饱的饿鬼,是一味上瘾的毒药,吞食着时间,影响着心智,就连走路、吃饭,甚至开车、蹲马桶也在不停地——刷屏、刷屏、刷屏。

人的精神被网络微信肢解,被人云亦云的泡沫所左右。整天沉浸在打情骂俏的润滑剂中,没有增长任何的技能才干或知识,收获的只是一地鸡毛。双脚沾满泥巴的表哥,体会不到网络的魔力,他不知道那个名叫微信的小玩意儿能链接一个魔幻的世界,人们在那个虚拟的世界中横冲直撞,神魂颠倒,乐此不疲。

我知晓玩物丧志的后果,当年小孩夜不归宿,痴迷网吧游戏的教训,至今犹在眼前。那时的家长都抱有局外人的客观冷静,其实那是低估了这个虚拟世界。曾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克制能力,现在才知道,一旦离开微信,整个人就被掏空了身体,变得失魂落魄,坐立不安。

这些年,无处倾诉的表哥,有满肚子的话要说。这个夜晚,在长时间的磨合后,连通了心跳的频率,表哥终于逮住了一次机会,他认为喜欢舞文弄墨的我,是最佳的倾诉对象。可是处在欲望泛起的年代,随处可见夸夸其谈的狂人,却很少遇上谦卑诚实,放低姿态的倾听者。

我一直认为,换位思考只是一种嘴上安慰,在你心中看似天大的事情,换到另一个人眼里可能立刻就萎缩成一粒芝麻,失去本来的重量。即使是痛彻人心的苦难,也很难如亲历者一样感同身受。

一趟蜻蜓点水式的回乡,还不及一次真实的梦游,既没有记住一声虫鸣,也没有关注一次鸟叫。草木丰盈的山村,竟无物入怀,那草尖上滚动的露珠,瓦屋上升腾的炊烟,全都成为一种虚幻,再也找不回当年的感觉。

原以为表哥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,谁知他不仅出过远门,而且抵达的城市比我还多——广州、珠海、佛山、东莞、深圳、福州、厦门、石狮、晋江、金华、丽水,最后落脚在温州。和许多离乡的农民一样,表哥的远行显得异常匆忙,根本没有一点心理准备。我问表哥,既然进了城,怎么又回来呢?表哥知道我的疑惑,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,只有进入城市才有发达的机会。现在村里人只要出过门的,无论混得好坏,他们都不愿回乡,城市就如跑马场,一旦进入,心就变野,再也收不回来……

表哥的倾诉浸染着如水的夜色,慢慢往下低沉。原来他的外出经历非同一般,他不如别人那样向往城市生活,而是被逼无奈。这些年,村里女人多,男人少,乡村便失却了阳刚之气。那些内心空荡的留守女人,平时遇到需要男人去干的力气活,总要麻烦表哥帮忙。村居邻里,热心肠的表哥不好拒绝,几乎有求必应。为表谢意,村妇们除了灿烂的笑脸,明亮眼神之处,还不时以言语感激,以酒肉相谢。无奈男女之事自古就是说不清,道不明的事,不管表哥行事如何端庄,做人怎样磊落,时间长了,一来二往,就滋生了风言风语。当那些捕风捉影添油加醋的闲话,通过乡村口头文学家的传播,很快便传到表嫂耳里,如梦方醒的表嫂突然间变得疯狂起来。

不可避免的夫妻矛盾出现了,最初只是争吵哭闹,接着摔盆砸碗,最后就动起手来。说来真的让人不解,每次表哥表嫂闹得鸡飞狗跳,扭打一团时,村里不管男女老少,全都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围观,极少有人上前开导劝解。表哥的厅堂像个戏台,三天两日就被围观一次。也许是村庄太过沉寂了,大家憋闷得难受,希望出现一点热闹,带来一点刺激,在嬉笑怒骂中出现一次化学反应,让冗长的日子不再乏味。

打是亲,骂是爱,那些聚少离多,甚至长年不见丈夫的女人,看到表哥表嫂在纠缠打闹时,竟然心生羡慕。此时,女人压抑多时的情感闸门被突然打开,不由鼻子发酸,脸上像有蚂蚁在爬动,女人下意识伸出粗糙的手掌,一摸,满脸是泪。作为夫妻,能同床共枕,同桌吃饭,就算整天争吵打闹,她们心里也是甜的。现在她们想哭想骂,想吵想闹,也只能面对虚无的空气,得不到一丝回应。

回想表哥这些年的经历,我就有书写的冲动,可是回城多时,始终不敢动笔,因为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语境。盛夏,如火的阳光在窗外燃烧,此时农民正在争分夺秒的农忙。我想象中,烈日下表哥弓起黝黑的脊背,面朝大地,挥汗如雨。而远离村庄的我,却安坐于珠三角某幢智能写字楼里,整天享受着清爽的凉风。在此并非是我故作矫情,用不同的环境作肤浅的对比,只是感觉蛰伏在车马喧闹的城市,用电脑敲打出:农民、种田、汗水、粮食这样的字眼不合时宜。延续千百年的乡村,突然土崩瓦解,已记不清多少年没写过庄稼、种田这些老土的词语了。这些血脉般悠长的汉字,父母一样供养着无数的生命,维系着人类的温饱,可如今在我们视野里惨然消失,这种毁尸灭迹的过程悄无声息,如此重大的背离,无疑是一场情感的叛变。打开网络,苍然涕泪的农耕词语,与萌萌哒、坑爹、屌丝、小鲜肉、心塞、逼格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语体系遥隔千年,它们似乎不在同一个星球。

对于表嫂的误解和纠缠,表哥一脸沮丧。一个细雨霏霏的夜晚,表哥偷偷地走了。两天后表哥出现在广州街头,他看到密集的城市高楼,丛林一样没有边际,车流如织,人如蚂蚁,立马就晕头转向。他赶紧退出了广州,辗转佛山、东莞、深圳多地。没有任何特长的表哥处处碰壁,被黑中介耍猴一样,欺骗了几个来回。后来兜里的钱也所剩无几了,心灰意冷的表哥差点就要流落街头,万幸的是最后在温州总算有人接纳了他。

表哥问我:“你知道我在温州做啥吗?”

我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
他说:“你肯定不知道。”

我问他:“怎么啦?”

他说:“不怎么,那算不得打工,我在温州种田!”

“——种田?”我一脸疑惑。

表哥嘿嘿一笑,露出烟熏火燎的黑牙。

他说:“是的,没想到吧,我属泥鳅的,天生是钻泥的命。在家种地,出门打工还得种地。”

——鹿城、龙湾、瓯海、瑞安、乐清、永嘉、文成、泰顺、洞头,表哥跑遍了温州下属全部市县,一大圈跑下来,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,最后在瑞安市荆谷乡帮人种田。

那天表哥皱着眉头,在劳务市场漫无目的地转悠。一位操温州口音的老板上下打量着表哥,然后走过来很热情地与表哥攀谈。表哥听不懂温州话,依靠手势辅助,后来知道了个大概,明白老板让表哥到他那儿去工作。表哥几乎没有犹豫,背着包跟他走了。

车子出了城区,七拐八弯驶向了一个村子,表哥一脸诧异,在这个工业发达,厂房密集的城市,竟然还有如此乡土的风景。穿过绿树掩映的庄园,表哥见到了熟悉的田野,硕大的鱼塘,成片的果园,碧绿的菜地。老板载他过来,并非让他进厂,而是让他种田。

听说种田,表哥有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。自己离开家乡,费尽周折,跑进城来,为的就是当一回工人,现在竟让他重操旧业,在心理上似乎不能接受。可是低头一想,既然是赌气出门,那就没了退路,一个大老爷们,莫非还真的空着手回去?那样不仅会激化与表嫂的矛盾,还会遭村人讥笑!跑了那么多地方,没找到合适的职位,如果不愿种田,那又能干啥?身无分文了,不找活干就得饿肚子。

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,表哥只能留下来种田,没有别的选择了。好在老板很随和,没有那种盛气凌人,财大气粗的习性。他姓何,与表哥同姓。既然是本家,老板显得比之前更热情起来,他拍着表哥的肩膀说:“兄弟,留下来吧,能看出你是行家,我闻到你身上的泥土味了。放心吧,不会亏待你的,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呢!”

表哥眺望无边无际的田野,心里突然升起一种温暖和踏实。他点了点头,就这样,留了下来。

被称为中国犹太人的温州老板,素来精明,他们有强烈的市场意识和扩张心理,眼光比别人看得更高更远。家大业大的何老板颇有忧患意识,他在温州、瑞安、义乌等地都有工厂,生产地毯、电器、打火机,手下员工成千上万。当他准确预测到传统制造业因成本上升,优势消失,将遭遇瓶颈时,何老板已率先走上了转型之路。农村土地大面积撂荒,政府鼓励种植大户搞土地流转,让企业家投资农业,让工业反哺农业。何老板正是瞄准了政策方向,决定回归农业。三十年前何老板也是耕田种地的泥腿子,所以他对种田是有感情的。那天表哥见他的T恤上就印着几株颗粒饱满的玉米,那些咧嘴的玉米正开心地笑着。

作为一个要养活成千上万员工的老板,一定会有民以食为天的真切体会,每天用货车拉来堆积如山的蔬菜和大米,很快又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消耗一空。对于吃饭问题他自然要比一般人更清醒,因为他知道,在城里有数以千万的人要张嘴吃饭,却没有一个人在种植粮食,很多水汪汪的孩子,晃动着营养过剩的身体,他们却不认识水稻、麦子这些古老的作物。在重商轻农的当下,很少有人还会惦记农事,担心庄稼。面对物质丰盈,商品充足的市场,大家以为粮食、棉花是永远过剩的商品。正如美国著名生态学家奥尔多·利奥波德所言:“人们在不拥有一个农场的情况下,会有两种精神上的危险;一是以为早餐来自杂货铺,二是认为热量来自火炉。”

其实饥荒就如瘟神,虽然它用妖媚的眼神,暂时麻痹了人们的神经,但始终没有走远,它就埋伏在人们身旁,伺机而动,随时都将卷土重来。历史上太过久远的灾荒不说,只要读过杨显惠先生的《夹边沟记事》就能知道,那场发生在20世纪60年代初期的大饥荒,让多少人命丧黄泉!

表哥是把种田的好手,他能准确地盘算每亩田地的收益,可是在何老板的农场——表哥的耕作经验一夜归零。这样的农场与一个工厂没有差别,农历日脚,二十四节气全都消隐,几乎所有的耕作环节都实现了机械化。机耕、机插、机收,农民成了操作者和指挥官。

在农场,高新技术的应用,改变了农民劳作的方式,这里的农民根本用不着风雨无阻,披星戴月地扑在地里。他们与工人一样,轻松种田,体面劳作,每天都是八小时工作制。

比如播种、施肥、杀虫、除草、收割这些干得烂熟的活儿,被农场的新方法完全颠覆。原来耘田除草是颇费功夫的农事,需要花去大量的人力物力。现在根本不用人工,每亩只需200毫升的除草剂,稀释喷雾,就能将阔叶草、莎草、稗草、游草、野慈菇、野荸荠、三棱草、鸭舌草、牛毛毡、节节菜、空心莲,这些生性顽强的草类统统杀光。

没人的时候,表哥拿起药瓶,左看右瞄,反复端详,感觉这东西太神奇了,为何喷洒在稻田里,杂草全都枯死,而水稻却安然无恙,这是一种什么魔水?

对于这瓶药水,表哥想找出个所以然来,可只有小学文化的表哥肯定想不明白。但越是想不明白,他心里越疙瘩,越有难言的隐忧。用除草剂、杀虫剂种出来的水稻,产出的大米,对身体是否有害?工余时表哥向其他工友打听,对于他的问题,工友们懒得回应,问多了就说表哥是咸吃萝卜淡操心,老板只让咱们种地收庄稼,有没有害关你啥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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