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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青李与朱李(散文外一篇)

来源:海口文学网 日期:2019-12-23 分类:创意剧本

【青李与朱李】

夏日瓜果的江湖,李子算不得什么。充其量是一把绣花针,在枝叶间藏好自己,等到枇杷落尽桃子下野,它们忽然齐齐现身,浓墨重彩地抢占枝头,仿佛军事沙盘上无数艳红的小旗。

李子熟了,从青李熟成了朱李。

朱李躺在果盘里,六颗,朱红色,圆润饱满,状如青梅。一个青皮西瓜蹲踞在果盘边,显得硕大孔武,它看护着这群玲珑艳果,很有些英雄美人的江湖余绪。

如此,便想到了曹丕的浮瓜沉李。李子的前世,也有饱满动人的故事。

建安二十年(公元215),曹操西征汉中,留驻于孟津小城的曹丕给他的旧交吴质写信,回忆南皮之游的诗意时光。这封信后来被称作《与朝歌令吴质书》:“每念昔日南皮之游,诚不可忘……浮甘瓜于清泉,沉朱李于寒水。白日既匿,继以朗月,同乘并载,以游后园。”草木荫荫夏日长,曹丕与友人在南皮避暑消夏的方式之一,是浮甘瓜沉朱李,于清泉于寒水。

炎炎盛夏,在浮瓜沉李中启开了大幕。

没有冰箱的夏日,浮甘瓜于清泉是常有的事。老家山脚下有一口井,盛夏井水寒凉浸骨。担水回家,将刚摘的新鲜瓜果浸入水桶,待到晚饭后溽热渐退,西天晚霞如酡如绮,遂搬出竹凉床置于庭院,又将水桶中凉透的瓜果逐一捞出,西瓜剖开,菜瓜切段,几片入肚,沁凉甘甜。一家人蒲扇轻摇,耳听得蛙声四起,晚风掠过桃李树梢;眼见得流萤乱舞,四周树影朦胧斑驳。这样的夏日,与曹丕所怀念的浮瓜沉李之夏似乎并无多少高下之别。

沉朱李于寒水,如果早年读过曹丕此文,无论如何都要尝试几回。但即便如此,也难以等到青李变成朱李。记忆中的李子是年少之果,只有顽孩子才时时钻进树下,守候李子成长的一生。李下守候也许是一件很煎熬的事,一日看几回,慢慢就猴急起来,李子刚刚由青转黄,就仰头踮脚摘下,或抄起木棍胡乱敲打一气,落到地下一层青黄,最后只剩得几枚朱李傲立枝头进行完美一生的展演,它们侥幸藏在叶下才躲过了早早谢幕的命运。

老家院前有两株桃,一株梨,一株李。它们和另外四株桂树组成了一道天然绿屏,隔开了我和邻居邓二丫。树前五十米是她家,树后五十米是我家。

邓二丫与我同班。我们梳同样的两根长辫,背同样的书包一同上学放学,形影不离直到中学毕业。我和邓二丫的年少记忆以及成长的秘密,沉默的李树都曾一一见证。

暑假,和母亲软磨硬泡,终于可以到邓二丫家与她闲聊一宿。夜里下过一阵小雨,屋内灯光昏黄,间或能听到后窗李树下“扑啪”轻响,是雨水滴落和李子的掉落声。忽然就来了兴致,两人悄悄起床出门,转过屋角就到了李树下。母亲的房内还亮着灯,于是屏声敛气借着微弱灯光,忍着树叶上不断滴到头顶和脸颊的雨水,带着做贼的心虚不安,慌张又急促地摘了满满两大把,弓着身子又溜回邓二丫的小房间。灯下两人摊开双手展览成果,几十颗沾着雨水的青李在灯光下晶莹剔透,碧玉般光泽耀眼,却是一颗也没有熟透。我和邓二丫失望对视,终于忍不住捂嘴弯腰傻笑了好久。

中学毕业那年暑假将尽,早恋的邓二丫要送别她的心上人去上海谋生。他们约在夜晚的李树下见面,怕家长发现难以周全,邓二丫拉了我给她望风。那晚的月亮明澈饱满,他们躲在树影里细语呢喃。我在李树下仰头望月,一颗一颗数树上的朱李,月光下,它们艳红圆润的身姿像休止符神秘的黑色剪影。

岁月如风,当初的顽孩子都已长大,树上的青李终于可以熟透变成诱人的朱李,邓二丫的心上人,却再也没有了消息。

【亲爱的民歌】

皖南的温润滋生了这片土地的柔性特质,柔美,柔情,柔软。吹过长江的风,以不疾不徐的姿势缓缓南移,长江南岸的土地和山峦,它们一年四季被柔风抚摸,凹凸有致地坦露在天空下,呈现一种近似于宁谧的安详。

我在这里生活。当内心被大地的营养和故土气息填满,生命才是一枚丰饶而敏感的果实。在一个小村庄我挖过竹笋采过野茶捉过河蟹,山脚的井水养育了我的肢体也为我的成长注满了故土的血液。黄土地上的农耕生活被祖祖辈辈的村民承袭,老掉牙的光阴渐渐把琐碎的日常农事过滤成朴素的文化,这种文化浸渍在生活的布衫上,咸汗水的味道使它自然质朴,从不扭捏作态从不缺少钙和铁的元素。我没有停止过与它共鸣,像一片树叶,我蹲在枝头,倾听大地的歌唱。

有一种声腔是从土地里孕育而出的,繁昌民歌就是这样的声腔。不知从哪一代起,它起自哪一位农人挥锄时的吆喝,或者哪一群庄稼汉打夯时不约而同哼唱的号子。列入安徽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前它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,以至于我们从未把它从生活中显影剥离。

四年前的某一天,俞光彩穿着月白衬衫,靠在一堵石砌的围栏边,轻声地唱一首不知名的曲子。我是从刚拍回的采访录像上看到他的,拍摄的源起是文化馆为繁昌民歌进行的抢救性资料保存。他侧着身子斜斜地靠着,瘦削直方脸,脸是黄土地的颜色,表情淡到分不清悲喜。他用小嗓,用迂回飘移的声调在唱,我对着屏幕坐在阔大的电子编辑室内,浑身忽然间像被凉水浇过一遍,汗毛根根直立,我被一种隐秘的共鸣震住了,他的声音像光滑的丝绸在空间没有阻碍地回旋跌宕,阴柔而原始,像风自在地穿过原野,也像谷粒堆在晒场上泛出的金属光泽。我顺着他的曲调跌进田野和沟壑,心底的故乡嚯嚯地长满了枝条。

几个月后,俞光彩病逝于不治之症。这位生活在繁昌浮山小村镇的农民带着他最后的歌唱归于尘土,土地给了他本质的生活,和所有农民一样,他们抛洒汗水,劳作、恋爱、生老病死,乐也唱哭也唱累也唱,土地发掘了他们歌唱的本能作为内心的安抚,最终,他们将歌唱作为感恩的礼物献给了土地。

记忆打开了决口。我曾经有过的那一段乡村岁月像民歌一样高远亲切起来,绿的山,绿的草坡,绿的茶树和油桐;黄土地,黄麦子,黄菜花,黄土屋。夏日傍晚,邻居邓叔给菜园里的西红柿浇水,地窝吮吸着一瓢瓢温热的池塘水滋滋地欢唱,邓叔也咿儿咳儿地哼起了小曲,邓叔的小曲没有唱词,几个翻来覆去的语气词变换不同的音高拉长变短,变短拉长,回旋反复串成韵味十足的小调,我想,菜园里的土坷垃大概也能听出邓叔此刻的快乐。

我的那些左邻右舍父老乡亲们,他们打谷时喊号子,过节时唱门歌,耕田时吆牛曲,送葬时哭丧嫁女时哭喜,韵律成了他们生活中的标点,在没有休止符的日子中间停顿、感叹或了结,生活由此充满了节奏和倾诉的快感。

这以后,城市文明追随成排崛起的建筑俯压而来,那些在慢板里咿呀清唱的农耕文明日渐式微成为模糊的背影,我亲爱的民歌失去了田野,被逼仄的土壤封存在老人们的记忆里,必须承认,失去歌声的日子类似于干涸的河床。

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个有温度的词条,它泛黄古旧的色泽充满了迷人的诱惑,我们不得不感谢它的召唤,在一群人的努力下,民歌掀开记忆的门帘重新回归庸常的生活。

演播大厅的灯光亮起来时,我坐在观众席上,聆听土地的咏叹和地道的民歌小调。“水乡三月插秧忙,一阵歌声一趟秧,唱得秧苗点头笑,唱到晚霞映绿秧。”十多位农民站在台上,他们身后是“清韵流芳”繁昌民歌演唱会的巨幅招贴,是的这是舞台,没有庄稼,没有土地,没有牛羊,话筒不是犁耙,灯光不是日头,演唱的理由和勇气是对土地的依赖,因为土地的支撑,他们不经修饰的高音、假嗓和虚词才有了质朴的力量,它凿出一条通往心灵和生命体验的通道,久违的土地气息便汩汩涌来。“打硪人唱那打硪歌,歌如那个春水啊涨满河。十八呀大姐来拎水,喝口那个河水哎吞口歌。从此呀大姐歌喉美,从此那个大姐啊歌最多……”

民歌的声律清泉一般开始流动。我似乎看见那位穿月白衫子的农民,他靠在石围栏边轻声地歌唱。像被冷水激过,我发掘了匍匐在心底的故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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